地球人都知道，泰国是一个宗教的国度。街面上到处是庙，电视里漫天见鬼，家家户户门前都供着个漂亮的“神龛”，老少爷们脖子上都挂着灵验的佛牌。泰国人对于神佛仙怪的信仰，是货真价实的“相信”，它们能够被表现，被调侃，被敬畏，被款待，不是 “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”式的半信半疑，而是和东升西落的日月一般真实而日常的存在。
至于中国人，有人说我们是“除了粉红M爷爷之外啥都不信”的马基雅维利分子，其实咱们心里清楚，中国人多数只不过是并不坚定，随时准备叛变的“机会主义无神论”者，我们并不那么在意头上三尺有个谁，但心中却也为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而留有一个位子。于是，在泰国这样充满了牛鬼蛇神的国度待久了，我们也不免变得有些神神叨叨。
今天，讲两个亲身经历，算是抛砖引玉，勾引大家来和我们聊聊这个话题吧。
不能坐的电梯
当年在外府当老师的时候，XX大学人文学院的一楼有两个电梯。但奇怪的是，无论人有多少，队排的多长，泰国学生们从来只坐右边的那个电梯，左边的电梯从来都是厢门紧闭，无人问津。
我刚去那会儿，只当是那电梯是坏了，于是跟着学生们一块往右边排队。某日，上课赶时间，一时情急跑去试了试左边的电梯。你妹的，这不明明能用吗？于是愉快地上了电梯，还极有风度地招呼几个我班上的学生同去同去。然而，学生们欲言又止，扭扭捏捏，你推我我推你地磨叽了半天，才犹犹豫豫地和我上了电梯。周围的泰国人个个像看猴一样地盯着我，感觉我不是在坐电梯，而是进棺材。
后来才知道，江湖盛传，两年前曾有一个女生死在了这电梯里；而之所以出这个事，是因为这个老电梯是学校低价从医院里拆下来改装的。于是在泰国人的心目中，这电梯当年来来往往地抬过这么多病逝者的遗体（没准还有抢救不及时直接死在电梯里的），阴气太重，又熏死了一个学生，这阴气就更重了。坐这个东西，大约和用棺材板当床板差不多一个意思，万万是使不得的呀。
电梯里是不是真死过人，不得而知，但各种传说越穿越神，什么做过电梯的保洁大妈回家后梦见穿校服的女生上吊，什么报案检查电梯的时候发现来历不明的血迹啥的。听多了，弄得我也有些发毛。为了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，从那往后赶时间我干脆爬楼梯，也不再去挑战当地群众的文化潜规则了。
没过多久，“阴气老电梯”也坏了，似乎校方也没有要维修的意思，于是直到离职，我再也没看见那电梯开过门，也没机会展现我身为资深少先队员马克思主义无神论的勇武了。
森林里的隐士
又一年，我的孩子病了，家里的泰国保姆自告奋勇去庙里求一个护身符。见我不以为然，她神情严肃地向我们说起了她自己的故事：
话说，有一次她的女儿突然莫名其妙的生了一场病，诊断不出什么毛病，但就是无精打采、惊悸盗汗、食欲不振，眼看一天天地消瘦了下去。保姆无奈，带女儿去庙里添功求福。庙中高僧一见她俩，立刻叫来女儿，说她身上有些“不干净的东西”，于是洒下圣水，捆了祥纱（就是手腕上的那个棉纱环），赐下护身符。过了半个月，真的好起来了。
我听着有些心动，于是在保姆的带领下，到了一个庙里拜佛。东北地方，似乎越是偏僻古怪的庙越管用，保姆带我们去的那地儿，说是庙，其实连一个像样的经堂都没有，而是全天然造型，完全就是一个巨大的半山石，跟前长了一棵巨大的菩提树。岩石和古树上缠绕了各种法器、支架、金箔、绸缎，四周香烟缭绕，和尚们坐在树下，有点超凡脱俗的意思。一家人烧了香、捐了款、戴了吉祥纱，大师还赐了一个黄铜做的小佛牌，叮嘱我们拿回家去挂。
回去两天，毫无动静，孩子晚上还是常常半夜惊醒，嚎哭不休。保姆坐不住了，带我们去了一个更猛的地方——鲁士的洞穴。
鲁士者，就是泰国土产的“道士”，穿着虎皮，留着长发，倒腾一些神秘兮不明觉厉的巫术和法器。僧人以解脱生死挣脱轮回为修行目的，而“鲁士”们则希望通过修炼实现长生不老，大约就是长留仙山白子画和花千骨他们的东南亚同行吧。
那次我没去，妻子带着孩子去的。据她描述，鲁士所居之处，深山老林，人迹罕至，阴风贯野，妖气凌然——而且大师本人声色俱厉，不苟言笑，施了一番咒语，赐了一个比佛庙里给的要更加色彩艳丽得多的手环后……居然真的“见效”了。孩子夜里安睡如初，不再像之前那样像看见什么人似的半夜惊醒，至少我妻子是真的相信这个。
时至今日，我依然80%觉得，那只是阶段性的小儿夜啼，正好时候到了，所以被泰国僧道捡了现成而已。直到不久之后，一连串事情接踵而来，才让我的感觉，多了几分异样。
教师宿舍的魅影
那一年，我的一名挚友与他的女友，在一次意外中不幸离去。头七那晚，我晚上在宿舍楼下焚香燃纸祭奠他们，对着冥器燃烧的火光，伤心醉语，独坐长夜。
午夜时分，身旁的一辆汽车突然鸣笛不息，而车中却并没有人。那一瞬间，我觉得仿佛是有人在透过种种的偶然与区隔在与我对话，朦胧之中，似真似幻。
第二天，整栋楼的人都远远地躲着我，各种灵异传闻开始流传，诸如谁家的孩子当晚路过我身后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子站在我身旁，一楼的保安半夜里看见白衣女子在消防梯上独自攀登。在此后的几个星期里，往常夜里在楼下打闹的孩子，全都无影无踪；夜班保安的制服里，想必也多了一块佛牌吧。
隔天，宿舍管理员婉转地向我表达了劝诫，希望我不要在附近搞那些中国式的“焚香念咒”或者“开坛做法”（其实我只是在唱一首朋友喜欢的歌），以免惊扰街坊，制造恐慌。
还有，你大概猜到了，上一章节的“小儿夜惊”，发生在这一章节的不久之后。
泰国诸天神佛，六界鬼狐仙怪，你们终于赢了。
这件事情，沉重的打击和动摇了我多年的唯物主义信念，让我开始怀疑和敬畏。尽管仍旧模糊与暧昧，有时也忍不住吐槽那些显而易见的装神弄鬼——但是，有些东西，真的回不去了。
那时的我，无比渴望长存的魂魄能够穿越生死，期待天国的故人能够与我梦中相见，泰国人声称的见闻，我与其说是相信，不如说是羡慕。我嫉妒他们，嫉妒他们能与我所日思夜想的兄弟这么轻易地相会，而我却只能在虚空的夜里，等待梦的眷顾。这大概是对并不坚定的无神论者，最大的报复吧。
如今，我在曼谷已经生活了两年多。熙熙攘攘的都市，多了几分欲火人气，少了一些仙踪妖氛。但我总觉得，在这个与众不同的国度里，在每个夜幕降临，百犬吠月的时刻，仍有更多的灵异与传奇在暗夜的古庙与幽深的宅邸中盘桓不散。
无论那些“东西”，是存在于尘世，还是存在于心中，它们都是这个国家如影随形的气质，以及某种震颤人心的，妖娆魅力。
有这样的感觉的人，应该不止我一个吧。